最爱的例外

我最近参加了一个婚礼。

我是新娘的朋友,和新郎并不熟,事实上我只见过对方两次,一次他还戴着机车安全帽,面相是圆是扁都看不清楚。

我和新娘是高中同学,那时候我们四个女孩子特别好,我读书还可以,但她真是学霸,每学期都上荣誉榜的那种天才学生。她从小非常独立,和我一样在兄弟姊妹中排行第二,可能也有点特别努力要证明自己的情意结。她大学就到处去别国做交换学生,朋友遍布世界各地,什幺语系的至交都有,护照上的海关章五颜六色,和各行各业的人全能交谈,什幺冷门知识都知道一点。

如果你们觉得我像个汉子,那她大概就是雷神索尔;当然相似处不是长相,小时候的我比现在更幼稚,只喜欢和美女做朋友。

我的朋友很低调,宣布要结婚的前几个月,我才知道他们已经交往好几年;不是我迟钝,实在是这对情侣太像老朋友,他比她小几岁,据说现在还改不了口,老叫她小姊姊,我真心以为他们只是认识很久的好友罢了。

另一个最大的原因是,他俩的客观条件实在太不相同,男生没去过什幺国家旅行,交友範围很小,上班时间过长,收入与精力都无法负担潇洒与自由。如果我的朋友生活是微积分,这个男生的日子过得就像加减乘除。

小时候我们也会讨论以后的对象,她总说要找一个和她一样的人,大胆冒险,不受条条框框限制,我一直以为她在找的是三角函数,因此到现在都还没定下来。听说他们要结婚的时候,我第一句话问的是:「妳怀孕了吗?」

她仰头大笑,说真的没有。

我想知道她为什幺选择他,但我还懂点礼貌,知道不该问。

无论如何结婚是喜事,那天我还是开开心心去了,婚礼不在一般的大饭店,而是选在一间不大的义大利餐厅,客人都是一组组分开坐的,最大的长桌只能容纳八个宾客。

很有她的风格,我想,在我心里她从来不是按牌理出牌的人。

我和几位高中的朋友坐在一桌,大家交换了近况,虽然我们都没有说出口,但看得出每个人都对她的选择相当意外。那种感觉很难形容,大概就是我们把所有能聊得话题都说完了,但没有一个人提新人的事。

出餐之前,墙上的小萤幕放了他们的结婚照,那个摄影师还是我介绍给她的,友情价。只见我的闺蜜穿着合身的鱼尾裙,曲线凹凸有致地站在雪山前面,像一只优雅的美人鱼,放在任何时尚杂誌上都是大片等级。而她的良人不知道为什幺,觉得巨大的长毛合成皮草领是男人该上身的配件,照片上看起来实在很像荒野猎人。

可他不是李奥纳多,而且人家也不是因为那部电影的造型得奥斯卡的。

我发了简讯给那位摄影师朋友:「你怎幺把人家拍成这样?」

他很快回复了:「亲爱的,我是摄影师,不是魔术师。」

一定是怕冷的缘故,我这样想,但心里又有点疑惑,体脂高的人不是应该比较抗寒吗?

觉得奇怪的不只我一个人,新娘的祖母坐在我对面,她戴起老花眼镜研究了照片半天,最后欲言又止地问我:「我孙女婿...怎幺没有脖子啊?」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很快新人準备要入场了,这时候我的手机响起,是她要我去新娘房找她先和她拍照。我提起长裙的裙襬匆匆赶去,把房门推开的瞬间,看到低配版的李奥纳多正坐在我朋友的对面,将她的小腿放在自己膝上,轻轻为她按摩。

我不是怕看秀恩爱的人,曾整晚一只手紧握对面的爱人,只用一只手吃饭,也有过男朋友在公众场合蹲下替我繫过鞋带。但怎幺说呢,见到那一幕的我居然脸红了,悄悄把门关上.站在外面不知所措。

很快闺蜜笑着过来开门,我本来準备好要吐槽新郎猎熊的婚纱造型,却怎幺都说不出口了。

我发现我捨不得。

不是因为他心疼她站了一天的脚痛,而是因为她脸上的满足。我想到年轻的时候,我们坐在学校走廊的地上吃中饭,对于未来描绘的条件原来那幺粗浅。当时预想的是喜欢,可人生弔诡的地方就是,爱的模样往往和想像的不一样。这大概就是所谓,神不一定会给你你想要的.因为祂比你更知道你需要什幺。

这世界的确不小,但时间也还够多,我们最终追求的,是一个能牵手走遍地图,但斗室独坐也能相对微笑的对象。

就算他永远不会穿衣服,不知道哪种料理该配哪款酒,笑点和全世界都不同,你这辈子大概都看不惯他的生活作息。

可是你要的,不该只是别人觉得相配的才对;虽然那样也不见得就是错,但契合的珍贵之处,正是因为每个人都有凹凸。

喜欢是条件相符,适合心意,但爱不一样;或许开始都得从好感发展,到后来却是就算不顺眼,笑着叹气是最大的抗议。

我不屑跟风,但情愿陪你排两小时的队去吃网红餐厅,你讨厌自拍,可我每次把手机举起,你在翻白眼之际,还是没好气地与爱的人同框。

芹菜香菜吃起来像是毒药,但只要你递过来,我都不怕尝一尝。

满世界的喜欢都差不多,千篇一律,只有你和别人不一样,你不是理所当然。

你是例外,你是最爱。